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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


2022年01月29日09:02

女人色衰,失去的只是“眼球”效应,到底靠姿色吃饭的女子只是少数男人老了,失去的是雄性的全部激昂在世上可与人一争高低的所有能力都在一个“老”字里土崩瓦解。

称呼/林采宜

称呼是文明社会的口头礼仪,自从有了名字,就有了称呼。称呼,尤其是对不知名的陌生人的称呼,不仅体现被称呼者的身份,年龄,社会角色,也体现社会的时尚。就像有钱人的妻子称太太,再尊贵一点的称夫人,而平民大众的妻子称老婆,或者内人。解放后所有的妻子、丈夫都变成了“爰人”,我没有考证过“爱人”一词的出处,总觉得它跟“同志”、“战友”,“阶级兄弟”差不多,是某种 “信仰”或者“主义”的衍生品。

不同的城市,称呼的特点很不一样,称呼在某种角度反映了城市的价值观。

深圳人喜欢称男人为“老板”,老板是有钱人,金钱至尊的社会里,称对方“老板”自然便是尊称。由于无烟产业过于发达,在深圳,“小姐”有比较暧昧的另—层含义,因此,“美女”作为称谓便开始盛行。刚到深圳的时候,被陌生人称“美 女”还私下窃喜,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欣赏自己的长相。久而久之,发现深圳人要恭维一个女子的时候,通通叫“美女”或者“靓女”,原来“财”与“色”是深圳的核心价值,“美女”在这里不过是个“尊称”,无关乎姿色。

北京人的称呼重在亲情,开口就是“大爷”、“大妈”、“大哥”、“大姐”,再亲热一点就是“哥”、“姐”,用伦理辈分表达感情是北方人特有的爽直。叫得越亲越是尊重——人家看得起你才跟你热乎。

当然,这种称谓文化用在商业上,也常常成为生意人套近乎的手段。在精品服装店里试衣服,殷勤的售货小姐—口一个“姐”,叫得人心里热热的,不买都不忍心。

上海人称有文化的长辈为“老师”,在高级写字楼里呆上十年,新来的同事必恭恭敬敬地一口一个“某老师”。与深圳的“美女” 无关乎姿色一样,上海的“老师”跟职业也没有关系。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以师为尊,折射出上海对文化人的崇仰。在上海,称人为“老师”是礼节,表达对对方资历、辈分以及学识上的敬重。

撇开城市的差异,扫视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位高者尊” 恐怕是流行最广的称呼文化,这种文化体现在称谓习惯中就是对职位、头衔的刻意强调。记得小时候,常听大人称某书记、某主任、某处长,哪怕街道办事处的一个组长,也有人呼之“某组长”。如果被呼者是副职,那么在称呼时将“副”字略去则是对其最好的恭维。这几年,经济挂帅,书记、主任、主席等彰显政治荣耀的头衔显得有点过气,经理、总经理、总裁、董事长等闪烁着资本光泽的头衔忽然时尚了起来,初次见面,交换过名片,首先关注的是名字下面的头衔,然后是名字加头衔为至尊之称。

这种头衔优先的称呼习惯源自中国多年来的官本位文化。然而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职务的变化给称呼带来的尷尬也是颇有中国特色的一个人文景观。某公在银行的一个县级支行任多年的行长,不久前调至市分行当处长,部下居然不知何以为称,称“行长”吧,名不副实,称“处长”吧,从“某行长”到“某处长”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被贬了职似的,称者尷尬,听者别扭。还有,一些企业的部门老总在“能上能下”的竞岗中职位被“调整”了,多年共事的老部下、老同事都不知道该沿袭叫了多少年的某总,还是“很势利地” 给他换一个称谓,好像怎么都不合适。

与中国人截然不问,西方人在人际交往中一般不称呼头衔,除非是博士、教授这种的终身头衔。姓名和性别是称呼的惟一要素,尊之称姓,亲之称名。既不需要斟酌对方的职务,也不需要因为对方职业身份的变化而改变称呼。

西方式的称谓习惯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不涉及被称呼人的年龄。如Ms这个称谓,没有婚否与年龄的限制,中国文字与此相对应的应该是女士,未婚的是小姐,结婚的是太太,所有成熟的女人都可以称女士,从十八岁到八十岁,无论老少;先生也一样,这两年,“中产”“小资”在沪上成为时尚,与之相对应,在西方社会盛行的称谓“女士”、“先生”,就像小姑娘腰上的紧身裙一样流行起来。“女士”、“先生”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是因为这种模糊年龄特点的称谓迎合了人们不愿直面年华渐逝的现实。

喜欢眷恋青春,人同此心,在称呼中满足对方的这种“眷恋”,也是常见的恭维方式,但处理得不好,有时会给人一种啼笑皆非的矫情。明明是半老徐娘,却硬生生地称之为某小姐,我不知道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被人称作小姐的感觉,反正我是觉得怪怪的,让人想起狄更斯笔下的老姑娘,当然,如果你称她太太,换来的说不定是嗔怒的白眼——假如人家尚待字闺中。

不幸的是,人们的称谓经常无意识反映了你的年龄。上个周末,一位深圳的朋友邀请我们全家去拍照,按深圳人的调侃习惯,她戏称我儿子为“靓仔”,老公呢,只能是“靓爷”了。儿子被称作靓仔,心里甜甜的,毕竟“靓”是上帝贴在他青春上的一道彩虹。至于被称做“靓爷”的老公,就不知道作何感想了,男人究竟在乎 “靓”,还是更在乎年轻?从“仔”到“爷”无意中暗示了男人最不愿意识到的东西——衰老。毕竟,“老”对于男人来说,比丑更残酷。女人色衰,失去的只是“眼球”效应,到底靠姿色吃饭的女子只是少数;男人老了,失去的是雄性的全部激昂,健康、力量、女人、权力……在世上可与人一争高低的所有能力,都在一个“老” 字里土崩瓦解。

当韶华不再,慈祥和平淡就是最美的,美不是艳丽,而是赏心悦目的和谐。满头银发配上红褐色的皱纹总让我想起“老人与海”,想起经历过岁月和沧桑的坚强和从容,相比之下,听那些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士,耷拉着一脸松皮,扛着一身赘肉,追忆当年的“英俊潇洒”、“倜傥风流”,在别人故意猜小年龄的恭维里自我陶醉,叫人实在禁不住哑然失笑。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提“当年勇” 意味着雄风不再,那么提“当年俊”的呢,又有几多“风华”可供顾盼?   

还有一种称呼,体现的则是与称呼人的关系,以及年事的变化。二十多年前谈恋爱时,先生封我的昵称是“小林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最亲昵的称谓变成了“老婆子”。说老实话,到了四十多岁,身边的儿子越长越高,从齐腰、齐肩、齐耳到越过我的头,比起“小林子”那嫩兮兮的称呼,“老婆子”的叫法倒真有几分贴心贴肺的热乎劲儿。从“小林子”到“老婆子”,隐含一生一世的承诺,白头偕老的期许。大凡可称“小红”、“小翠”的年华有人疼是天经地义,“一曲红绡不知数”。即便是罗裙经常“翻酒污”的烟花女子,也都有几双爱慕的眼神左右跟随。可到了被叫作“老婆子”的年岁还有人疼,那就是命好,前世修来的善始善终。祖母在世的时候常说:“女孩子家,会生的生缘,不会生的生貌。”女人一生,最大的缘就是姻缘。红颜命薄是老天对美人的嫉妒,姿色是过程,姻缘是结果。有灿烂的过程未必有功德圆满的结局,老天安排得此失彼的宿命,让天下没有当上美女的人有一个安慰和平衡。从“小林”、“林小姐”、“王太太”到“老婆子”、“老妈”,年事的沧桑在称谓的变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在日常的人际交流中,称呼只是个小小的符号,然而世道炎凉,人情冷暖尽在其中。如果说,流行什么样的称呼反映的是—种社会的价值观,那么,喜欢什么样的称呼则反映了一个人理解世事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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