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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部分人慢下来


2022年02月08日12:40

正真的富有就像怡红院里的光阴,总不是滴滴答答的自鸣钟能够度量的。

让一部分人慢下来/林采宜

三十年前,邓小平说了一句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从中国南方深圳开始,商品经济的浪潮涌起,包产到户,个体经济,民营企业如春笋,在政策之雨后茁壮出土。一部分人或洗净脚上的泥土,或擦干手里的机油,或放下手中的笔杆,下海经商,然后是万元户,私营企业,合资企业,投资移民,二十年后,中国有了先富起来的一 部分人。

他们买别墅、买跑车、买游艇,他们买广告、买电视台的频道、买主流社会的话语权。财富人生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发财致富的故事。先富起来的人贴着企业家社会精英成功人士等各种炫目的标签,成为对话”“访谈”节目一期又一期的主人公,成为各种各样的“专题报道”、“人物追踪”的主角,成为人大、政协的新贵,成为书架上年轻人的励志标杆。

    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成为社会价值尺度的标杆。于是更多的人想起来,发财的机会应接不暇,追赶财富的步伐越来越急。机器转得快了,人们淘金的身影更加忙碌,有了高尔夫,有了衣香鬓影的时尚派对,有了一掷万金的豪华奢宴,一切时间都成为挣钱的资源,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气定神闲在忙碌的川流中涣然散去。

坐看云起的悠闲成为前朝往事,追逐财富的匆忙无声提示着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声音: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时间就是生命?对,时间是生命,但生命不是时间。生命是感知,是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和回应,细腻也好,深刻也好,都是生命对自然的解读。

因为,一切东西的好都是人的好

钱武肃王简淑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区区九个字,让我们想见在中国延续千年的从容和大气,千古温情,在缓缓中流淌。凡有一个大的境界,乃无高速度的感觉,火车在隧道中驶过才觉得快,而飞机在天空,则惟见日月静好,山川回环。以大眼光去看,切都是缓慢的,历史、文化、变迁、人事,也包括时间。

中国字对的解析是怀玉居门内,听流水潸然,在缓慢中获得自在,那是道家的理想。以道的眼睛去看,时间无始无终,是人们给了它刻度,来丈量生活、丈量历史。

时至近代,林语堂、沈从文、梁实秋、胡适的文章著作,不约而同都渗透着缓缓而行的大气和从容。当然,才子文章里,最喜爱的还是胡兰成。他看乡下的女孩子绣花,那花是一朵一朵地从手指上出来,河边的女子洗荇菜,他看见河水沸沸地在手指里流过,居然会无因无由地生出爱意,阳光世界里偶尔一瞬间的感受,却分明是一种生动的美。

倘若生活可以喻为美人,那么许许多多的风姿妖娆都是在缓缓悠悠之中。

速度,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类的一种自杀迷药。沦陷在速度和效率里,现代制造业的流水线,打造的是物的精美,而各种琳琅满目的精品让个性空间更加逼仄,人的风情和趣味倒是日见衰微。 拎着文件包,在名利场上行色匆匆的人,何曾抬头留心过梧桐上嫩绿的一丝春意,或者风过时飘向衣襟的一片落叶。正如董桥说的那样,机器的按钮把现代都市的闲情逸致统统都给摁死了。

二十年后,当中国驮着流光溢彩的商品和匆匆忙忙的经济迈进21世纪,还是想说那句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当然,这里的不是指荷包饱满,而是精神丰裕。

我们曾经富有。一千年前的唐风、八百年前的宋韵,使泱泱大国沐于汉文明的繁华鼎盛。今天,我们在西安古都,穿越一列列气势恢弘的兵马俑,信步一座座王公贵族幽深的坟冢,我们已经看不到唐朝的天空,闻不见宋韵的余音。

中国从秦汉到清初,生产力的发展水平皆超过同期的欧美各国,唐风宋韵的中国曾经富甲天下却若无其事,其根源在于传统文化的自在天然。这道理到了今天还是一样。只是如今能够做到若无其事的不是中国,而是在人文精神的锦锻上款款倘洋的欧州,以及在自然的怀拥里悠然自在的印第安文明。

在罗马黄褐色的土墙和残垣之间,我们看见公元前的街道,在流光里延伸;佛罗伦萨则是甜美的,这座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有四十多个博物馆、美术馆,以及大大小小的宫殿和教堂,她的每寸肌肤印着艺术的绯红和美艳,在乔托、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等艺术巨孽的故居,中世纪没落前的晦暗烛光依然隐约。
   
在美国,我见过最美的城市是墨西哥州沙漠上的圣达菲。小小的古镇有200多个华丽而精致的画廊和艺术馆,游客不过区区百人,沙漠的阳光照着安静的街道,照着艺术家恬静的笑容、观赏者愉悦的目光。风在流曳,树在生长,云在发呆,印第安人在晒太阳。
   
真正的生活总是简单而且安静,艺术亦然。
   
在北京的798和上海的莫干山路,也有类似的安静和颓废。只不过它们更像被现代文明的铁踵踩伤的野兽,在城市的边缘舔着脓血和创口,温习着对生命本能的记忆。
   
回眸人类每一段历史,总是有帮忙雇工的忙碌身影和帮闲文人的浓脂淡墨,譬如金字塔,譬如古长城,既凝聚着时代的创造力和生产力,也凝聚着繁衍千古的文化潜台词。
   
什么时候开始,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每天都觉得匆匆。
   “
赶什么?赶死啊! ”袓母在世的时候,常用这句口头禅。做什么都慢慢来,事缓则圆。祖母不用钟表,天明起,日暮息,她的一生,有一半时间是闲着。所以有了娟美的蝇头小楷,所以有了别致好看的镶拼被面,有了袖口上的花边和衣襟上的盘扣。她对生的所有体验,都演绎在幽微的细节里,过程就是一切。
   
真正的富有不仅是锦衣玉食,更是文化的丰盛。就像怡红院里的光阴,总不是滴滴答答的自鸣钟能够度量的。
   
燕窝是燕子吐在悬崖上分泌物,文化如同燕窝,是悠闲吐在娱乐玩耍中的分泌物。文化是出来的,所以,历史上留下来的珍品我们谓之为古玩
   
文化有时如美人,总是委身于玩物丧志的浪子。所以,要让饕餮物质的中国人在精神上富起来,就得让一部分人先闲下来,收起志向,忘记目标,在疏懶飘逸的旷日悠闲中品阅流逝和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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