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研究型大学相继获批 “N9联盟”有何优势？｜教育观察
“高起点、小而精、国际化”是共同标签；有专家提醒，目前讨论新型研究型大学之“新”多从资源角度出发，但体制机制方面的“新”还有待观察
2025年9月1日，广东东莞，大湾区大学松山湖校区。图：视觉中国
邻近年末，高等教育再“迎新”。12月6日，大湾区大学在东莞松山湖校区举行成立大会；前不久的11月28日，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也举办了成立大会，宣告正式落地。两所大学虽分属公民办——前者由广东省人民政府举办、东莞市政府投入保障为主，后者由宁波著名企业家、韦尔股份创始人虞仁荣创立的宁波市虞仁荣教育基金会主要出资，但均定位“新型研究型大学”。
今年，新型研究型大学热度不小。自年初以来，福耀科技大学、大湾区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相继获批设置。（详见记者网《教育部拟同意设置14所本科高校 福耀科技大学在列》《教育部拟同意设置10所本科高校 两所新型研究型大学投资超百亿》）至高考录取季，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首次招生，最低投档线就超越部分传统名校，再受舆论关注。（详见记者网《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高招录取线赶超名校｜教育观察》）
据深视新闻报道，10月19日举办的第一届新型研究型大学建设发展圆桌论坛上，深圳理工大学校长樊建平还提出了组建新型研究型大学“N9”联盟的设想，“在教育、访问、访学、人才培养方面紧密结合，变成一个虚拟大学，覆盖中国经济活动最强的地区。”
据其设想，N9联盟拟包括目前国内的9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即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西湖大学、深圳技术大学、深圳理工大学、康复大学、福建福耀科技大学以及刚揭牌成立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及大湾区大学。
这是否要对标传统的中国顶尖高校联盟“C9”？西湖大学副校长程建军在会上回应称：“我们并不是要跟中国已有的名牌大学‘掰手腕’。可以把我们看成中国3000所大学的侦察兵、排头兵，在教学、科研、产业化、国际化方面形成好的经验，给它们做参考。”
怎样定位
具体来看，这些新型研究型大学如何定位，到底“新”在何处？
“新型大学正因为是新学校，所以可以轻装上阵，重新设计一些方向；更有利于组织团队、挑准方向。另外，新学校在管理体系、人事制度等方面相对简单。”大湾区大学（下简称“湾大”）创校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田刚此前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对新型大学来说，关键是如何做好自身选定的方向。
田刚此次在成立大会上介绍，学校的办学定位为“理工科、小而精、高水平研究型”，基于大湾区相关领域优势和发展需求，聚焦物质科学、先进工程、生命科学、信息科学技术、理学、金融管理等6个领域，培养具备解决复杂问题和创新实践能力的高素质研究型人才。
今年8月，湾大正式开学，首届录取80位本科新生。其规模虽小，但对应的师资力量颇为亮眼：据田刚介绍，学校从筹建伊始就全力延揽海内外优秀人才，目前拥有300多名科研教师，100%具有博士学位，其中超七成拥有海外学习工作经历，海内外院士共10人，国家级人才78人，师生比可达到3：1。
田刚表示，作为一所新型大学，湾大在办学模式方面率先创新。在学科设置上，学校首批设有数学与应用数学、物理学、材料科学与工程、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工业工程等5个普通本科专业，学生们大一入学后，先不分专业，重在自我探索；大二开始可以自由选择专业，比如数学、物理、计算机、材料科学、工业工程、人工智能、未来机器人等，并且支持跨学科辅修。
另外田刚提出，地处大湾区、背靠多个国家级大科学装置等，这是湾大的优势。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中的重要组成，湾大希望兼顾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实现科教产深度融合。
譬如，湾大的松山湖校区位于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先行启动区内，毗邻中国散裂中子源、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等大科学装置、大科研平台，以及华为等龙头企业。因此学校优先筹建了聚焦材料领域的物质科学学院，以及重点布局6G通信技术的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等。
湾大也已和这些机构、企业建立了战略合作，将联合开展科技创新和人才培养，例如为每位学生实行学术加企业双导师制，以满足其个性化的发展需求。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下简称“东方理工”）也坚持“高起点、小而精、创新型、国际化”的办学定位。据官方消息，今年首次招收本科生且只面向浙江招收70人的东方理工，最终录取74人，在省内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只比浙江大学低2分，在浙江省内高校中位居第二。
迎接他们的亦是一支高水平的师资团队：校长陈十一在成立大会上介绍，学校目前已经汇聚了16位院士、61位国家级人才、100名高水平创校教授。根据计划，10年内，其核心教授或独立PI（教学科研负责人）将达到600人。
东方理工同样希望基础研究与应用并重，并突出前沿科技交叉融合。陈十一此前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解释，对东方理工而言，几乎一切都是从零出发，唯一不是零基础的就是宁波的产业，“因此我们先从有基础的学科做起。”
他介绍，东方理工的学科布局会围绕电子信息、先进制造、生物医药三大方向，和宁波在先进制造、信息产业等方面的优势有机结合。在学科布局上也坚持“小而精”，不求面面俱到。
浙江师范大学科学教育研究中心杰出教授、南方科技大学高等教育研究中心访问教授王洪才曾撰文道，虽然新型研究型大学普遍具有聚焦理工科、投入大、国际化、发展快的特点，但从办学旨趣看还存在着明显的路径差别。
他举例，西湖大学非常注重前沿科技、基础科学研究，明显具有纯学术色彩。而如南方科技大学主要是为了回应深圳作为中国科技中心对人才支持方面的需要，强化自身作为“中国硅谷”的地位，可见更多应用导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希望兼顾科学前沿探索和科研成果的实际应用价值。
今年另一所新成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福耀科技大学，则专注以应用研究为办学定位，期望快速解决高端制造业人才短缺问题。
能否真正“破旧”？
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长聘教授、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设置评议委员会委员李立国向记者分析，目前讨论新型研究型大学之“新”时，多是从资源角度出发，例如规模小而资源充足，生均占有教育经费或师生比可以达到传统大学的数倍，但体制机制方面的“新”还有待观察，譬如科产教融合的实际效果、毕业生质量等，还要经过更长时间周期的评估。
“任何东西的‘新’都是在实践中探索出来的，要通过竞争、试错，经过时间的检验，才能逐步形成所谓新的办学模式。”李立国认为，不能期待只是通过想象、规划，就一下子办成一所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新大学”。但他也称，要对新型研究型大学有耐心，给它们时间去探索。
在他看来，眼下新型研究型大学可见的“新”，主要体现在两点：一是办学经费多元化，即通过地方投入与民间资本形成多元化办学格局，从而促进办学体制更加灵活；二是在教师队伍上集聚了海外一流人才。
具体看经费方面，国内新型研究型大学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政府主导为主，譬如南方科技大学、深圳理工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大湾区大学等，主要依靠政府投资。另一类则如西湖大学、福耀科技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等，更强调民间投入和社会资本。
各方支持力度不一，资金水平也有差异。对于此次揭牌成立的两所大学，公开信息显示，东莞市财政明确投入至少100亿元用于建设大湾区大学。而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在筹建阶段的总投资就达460亿，除了由虞仁荣教育基金会先后捐赠300亿元，宁波市政府亦出资160亿元。
另如最早成立的公办新型研究型大学南方科技大学，由深圳市政府全额投资举办。据《2025年深圳市教育局部门预算》，其2025年的预算收入规模达到53.6亿元。
而对于国内第一所民办新型研究型大学西湖大学，采取基金会办学、“民办公助”模式。地方政府在土地拨划、校舍建设、科学研究等方面给予支持，此外建设的第一个周期（前五年），浙江省、杭州市政府也曾分别投入13亿元、19亿元，共计32亿元用于西湖大学建设。
不过校长施一公等人算过一笔账，按照发展的全盛期估算，举办者西湖大学基金会每年需要提供10亿—12亿元运行经费，为此需建成一个200亿—250亿元的永续资金池。筹资并不容易，据《西湖教育基金会2023年报》，西湖大学基金会2023年接受捐赠金额约7.76亿元，流动资产合计57.74亿元，资产总计65.88亿元。
李立国表示，对于社会力量举办的新型研究型大学，也要实现资金来源多元化，不能指望只通过企业投资或基金会自行筹措，“靠一个企业支撑一个大学，一年几十个亿投入，支撑不了几年”。他同时提醒，也有公办高校虽自我定位为“新型研究型大学”，但在领导机制、管理机制上实则与传统大学无异，经费来源单一，目前办学质量并不如意。
王洪才亦分析称，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最显著特点是发展速度快，在此过程中，密集的资本投入、高效率的管理体制发挥了突出作用。但其潜在风险在于可持续性，若能解决这个难题就可以长久发展。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则提出，新型研究型大学想要生存发展，在定位上必须与过去的大学不同，必须看到已有大学的漏洞、缺陷、负担，尽可能轻装上阵。他强调，尤其在实现人的天性成长方面，应当有新的探索。
“这事实上是目前教育没有解决的一个突出问题。”储朝晖说，中国的传统大学从“大学”变成“大教”，总是以教的视角来解决问题，没有真正了解和满足学生成长发展的需求。如何转而实现这一目标，是“新大学”应当看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