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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育格局剧变,“支教”何去何从?


2026年05月20日01:01 caixin.com

乡村教育格局剧变,“支教”何去何从?

随着乡村经济水平提高、教育政策调整,叠加人口变化与技术冲击,“支教”也需向更加专业、融入地方、多元多样的方式发展


江西婺源赋春镇长溪村,大学生暑期支教。图:IC photo

“有人说,支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需求了,你们怎么还有这么大一帮人在干这个事?”近日于河南郑州举办的第八届教育公益双年会上,北京立德未来助学公益基金会“美丽中国”支教项目云南项目经理史雪江坦言,这样的疑问“镇住”过她,但也让她震撼痛心,“我们这些扎在一线的人心里知道,乡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个需求和那群孩子还在那里。”

在教育公益领域中,“支教”或许是最为传统、巨大的一块版图。但在会议期间这场题为“支教未来时”的分论坛上,与会嘉宾多提及,随着乡村经济水平提高、教育政策调整,叠加人口变化与技术冲击,这一行业也正经历转型。

实务学堂机构负责人欧阳艳琴在会上表示,纵向来看,支教诞生于农村资源匮乏、边远农村小学失学率高的背景之下,至今历经20余年。横向来看,这个行业规模庞大,仅就教育公益民间组织而言,涉及金额超过亿元,有多个收支在千万元级的机构参与。九家主要支教组织过去累计输送了1万余名长期支教老师,目前每学期仍有千人在学校支教,估算“贴身”影响的学生人数约50万人次。

但欧阳艳琴提到,随着城市化与少子化,人口将向经济发达区域和区域中心城市进一步集聚。村小撤并趋势下,一些机构建设的校舍也出现闲置。尽管部分机构的招募计划比较稳定,但也有的减少、甚至停止了招募。

四川索玛慈善基金会在凉山开展“索玛花支教”项目已有15年。秘书长姚丽也提到,三年前他们在11所学校中有接近82名支教老师,服务1041位学生。三年后的今天,只有68名老师服务于8所学校,学生数降至900多名。此外,虽然老教师的留任率从三年前的46%上升到了今天的50%,但招新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通过率从32%降至23%

这背后的关键原因一方面是质量倒逼,支教的有效性越来越受关注;同时,开展支教的政策门槛也不断提高。姚丽举例,有地方教育局提出,当地公办学校支教老师的数量不能超过三分之一,或者如果学校没有编制,原则上也不能接收支教老师。

“到今天来说,支教已经不再是带着爱就能够去做的一个简单行为,而应该是更专业的、融入当地教育的,而不是游离在边缘之外。”姚丽表示,未来支教的作用将从“粗放式的补充”成为“规范化的赋能”。

“美丽中国”支教项目启动于2008年,是中国最早的组织化的乡村支教项目之一。其官网显示,截至20232024学年春季学期,项目已累计为教育资源匮乏地区的近500所中小学,派遣了超过3400名项目老师。

史雪江总结,从“美丽中国”的开展情况看,也可见支教行业三个阶段的变化:第一阶段是项目启动之初、至2020年结束之前,此时乡村普遍缺教师,不只是缺好的老师,是“讲台上连人都没有”。因此即便支教项目有创新的理念,主要任务也是回应“补人”刚需:大部分支教老师都承担了基础学科的教学,甚至还参与班主任包班等工作,在此基础上才去开展多样化的课后服务。

第二阶段始自2021年,这是脱贫攻坚结束、乡村振兴开始的元年,乡村硬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老师也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补充。但史雪江坦言,也是在这个时期,见证了教育转型政策和乡村教育需求的真实矛盾。

她解释,随着“双减”政策落地,教育部门希望支教项目能做些“前瞻性的、当地老师做不了的事”,但学校校长常感到政策“不合理、太快了”、“属于城区、跟乡村没关系”,乡村学校真实的教育惯性、没有老师的客观事实依然存在。作为社会组织,支教项目不得不在这之中“两条腿”走路,既稳住学校的基本盘,也尝试做多元的探索。

大约从2023年起,则进入了第三阶段。史雪江注意到,部分学校校长自己主动提出,能否在传统课堂之外,开展一些美育、体育等其他内容。绝大部分的支教老师也已开始在这些方面做事。

在史雪江看来,这表明教育评价改革的暗线已在进行,“指挥棒转向虽慢,但方向清晰”。如体育健康、生理健康、心理健康等“非应试”却关乎“真成长”的领域,正成为下一轮教育评价改革的重要内容。

20262月,教育部发布《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下简称《意见》),提出要践行“健康第一”教育理念,将身心健康作为学生全面发展的前提和基础。

上海杉树公益基金会西昌明天小学执行校长侯彭也提到,《意见》对于“五育”中的体育、美育、劳动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等方面都部署了重点任务,但“唯独没有智育”。他认为,这表明国家层面在引导未来教育生态的方向回归“以人为本”。由此,教育公益行业也应随之调整,提高专业性、响应新需求。

“新需求”有哪些?上述分论坛的小组讨论上,与会者们总结,从乡村儿童的角度,身体健康和社会情感是没有改变的两个核心需求。新增需求中,首要的是职业发展规划,其次是应对AI时代、提高数字素养和利用AI学习的能力。

从乡村学校的角度,有生命力、有情怀、能够持续陪伴乡村孩子成长的好师资,也是不变的需求。与此同时,相对于物质需求和传统教学,现在更需要满足美育、心理、科学、生活社会化等方面课程的需求,这也有赖于更多公益组织提供多元多样的服务。

21世纪教育研究院发布的《教育公益领域发展研究报告》曾梳理,全国的教育公益组织中,关注乡村地区的占到半数以上,对比十年前,各组织关注的议题愈发丰富,除了传统的阅读等议题,在美育、乡土教育、生命教育等方面议题都有较大发展。(详见记者网《农村孩子奢谈梦想 公益机构如何支持乡村教育?》)

将视野移向乡村之外,北京市西部阳光农村发展基金会发起人及名誉理事长、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名誉院长杨东平在会上总结,当前教育面临三个突出问题:一是学龄儿童数量大幅度下降,导致整个学校系统将更新重组,这是不可逆的结果。二是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严峻,《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显示,中国18岁以下抑郁症患者超过2800万人,而现在还没有很有效的解决之道。三是AI时代到来,将深刻影响教育和青少年的日常生活。

资深教育公益人梁晓燕则在大会上以“九问”叩问行业未来。她提出,教育公益的工作对象是“弱势儿童”,这在过去通常被默认是偏远农村、城市边缘的孩子,但这种默认如今需要被重新审视。“那些乡村孩子的生命力状况更糟糕吗?可是还有一些孩子在貌似不弱势、甚至非常优势的局势下,他们的状况是什么?谁成为了教育内卷的牺牲品?”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曾经默认,教育公益的底层逻辑是助乡村孩子走出大山、改变命运。但在目前,在可见或更远的未来,它还存在吗?还足以支撑我们的教育公益理想吗?”梁晓燕呼吁,在整个教育系统都面临着剧烈变动的时代,教育公益应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目标、工作对象以及自身的角色。除了作为传统教育的配合与补充,是否也可能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成为一种相对主动和前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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