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评论|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非法“管教”何时休?
父母与第三方机构合谋对子女实施控制和非法拘禁,对于此类乱象,不能曝光一起处理一起,监管的关口必须前移

北京女大学生因交往了父母不认可的男友,被父亲和亲属骗至戒网瘾机构进行“思想改造”,其间遭受暴力拖行、体罚与精神控制。制图:赵凌筠
6月2日,河南省三门峡市通报一起“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事件。官方定性此乃未依法取得行政许可的公司擅自开展教育矫治活动,表示对“反映其涉嫌的其他违法行为”,相关部门正在进一步深入调查。此类事件屡屡见诸报端,恶性程度愈演愈烈,背后不仅涉及不合规的特训机构不断拓展营业范围,也离不开大量漠视法律法规的父母理所当然以管教为名限制子女人身自由。非法管教何时休?
3月15日,21岁的北京女大学生素伶(化名)因交往了父母不认可的男友,被父亲和亲属骗至位于河南三门峡的戒网瘾机构励萱教育进行“思想改造”,其间遭受暴力拖行、体罚与精神控制。在被非法拘禁11天后,她被男友救出。重获自由后,素伶以遭到非法拘禁为由在北京报案,然而警方初查后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而河南当地通报亦对女大学生父母亲属的违法行为只字不提。
素伶与父母之间的冲突,不是简单的亲子矛盾。这场由至亲导演的人身绑架背后,是一场父母对子女人生控制权的争夺,一起“以爱为名”的权力侵犯。涉事的戒网瘾机构,在父母的授权下,扮演着肆意践踏他人尊严、剥夺人身自由的管教代理人角色。
该案曝光之前,网络上常能看到父母以矫正网瘾、躺平、行为问题为由将成年子女送入戒网瘾学校接受矫正的案例。此前记者曾报道河南信阳31岁的李帅在家“躺平”,后被父亲强行送至济南长清的戒网瘾机构进行改造。
此次素伶的遭遇更是让公众看到,部分父母对子女管教边界认知的严重缺失以及法律意识的淡薄。
从素伶在媒体采访中的自述不难看出,其就读于北京某高校,品学兼优、收入可观,已属“别人家的孩子”。但对于秉持传统家长威权的父母而言,女儿的婚恋关涉家族面子、财产传承、阶层门第,是不能任由女儿自行决定的。当与女儿之间的沟通乃至暴力干预失效后,父母仍不愿罢休,遂将手段升级,企图借助外部力量,以剥夺人身自由这样的极端方式达到让女儿妥协、退让的目的。
素伶父母的行为,反映出父母将子女视为私有财产的底层认知,而这也是许多家庭暴力的逻辑起点。当父母将子女视为自己生命的延伸或附属品,而非独立的个体时,任何偏离其期待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需要被“矫正”的挑衅。然而,在极度控制欲的支配下,父母的这类“管教”也在逾越法律的边界。
根据《民法典》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十八周岁以上的自然人为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这意味着,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的人身自由、行为去向、情感选择等拥有独立自主的决定权,不受父母意志的强制干涉。
对于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父母作为法定监护人,确有管教和保护的权利与义务。但这项权利同样有严格的法律边界,绝非无限授权。
此次事件中的另一共谋者是戒网瘾机构。不少这类机构以“教育咨询”与“心理咨询”为名,行非法拘禁、暴力管教之实。
作为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素伶尚难以靠个人力量挣脱非法拘禁,更遑论未成年人。但现实中,不少未成年人因情绪障碍、网瘾问题、学业问题而被父母送至所谓的戒网瘾机构而难以逃脱。轻伤、重伤甚至死亡的案例屡见不鲜。
从杨永信电击疗法到披着国学外衣的豫章书院,再到如今花样百出的戒网瘾学校,这类机构屡禁不绝,甚至在讨伐声中改头换面、不断进化,其根源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巨大的市场需求。许多家长将孩子的叛逆、厌学、早恋视为需要被“修理”的故障,而非成长中的困惑或家庭问题的表征。他们不愿或无力进行平等、耐心的沟通,转而将解决方案外包,幻想有一个机构能像修理机器一样,将一个“听话”、“感恩”的子女送还。这种急功近利、忽视子女独立人格的控制欲,构成了暴力矫正产业的稳固根基。
其次是制度性的监管真空。戒网瘾学校注册为“教育信息咨询公司”或“心理咨询公司”,绕过了办学许可的审批门槛。教育部门因无审批权限而 “管不着”;市场监管部门通常只核执照,对实际运作的封闭式管理、体罚拘禁等行为“管不了”;公安部门则遵循“不报案不介入”的原则。这种“三不管”地带,给了它们野蛮生长的空间。
还有一些机构,如豫章书院,也曾因与地方司法部门的合作而被镀上一层“合法”外衣 ,让一些束手无策的父母短期内看不清其真实面目。
第三是可观的收益空间,让创办人难以收手。这类机构以封闭式军事化管理开展“管教”,向家长收取高额学费。有家长透露,励萱教育一年学费36800元;在湖北宏志达青少年成长基地被殴打致重伤的张某某,其父亲向机构缴纳了半年3.28万元的学费。利益驱使下,这类机构通过宣传、欺瞒的方式,向处于焦虑、无力改变现状的父母制造子女改造成功的假象,吸引父母将子女送入其中。
事后曝光、事后查处,意味着伤害已经发生。对这类机构而言,监管的意义恰在于不让伤害发生,关口必须前移。监管部门缺位的现状不可再持续。
一起非法拘禁事件,背后涉及的部门若干,看似权责分明,却常常“九龙治水”,漏洞百出。市场监管部门承担对超经营范围注册、虚假宣传、天价收费机构的监督查处责任,此类违规行为和违法机构却肆意生长;教育部门对无办学资质,违规开展全日制封闭式特训矫治“黑学校”的监督摸排力度不足;卫健部门对打着行医治疗旗号,却涉嫌无证行医,虚假诊疗的伪医学戒网瘾机构亦不能放任自流;每每受害者或目击者报案求助,作为最后关口的基层公安和社区治理机构往往认定其为“家庭内部矛盾”,未能第一时间中止侵害。要杜绝打着管教之名行伤害之实的违法行为,需要有顶层治理,进一步明确各方责任,令相应的问责落到实处。
对于将子女强制送至此类机构进行暴力管教的父母,绝非可以一推了之。对于涉嫌违法的行为,即便是父母亲属,也应依法追责,承担从民事侵权到刑事犯罪的不同层级责任。有关司法部门更应为监护管教权与非法拘禁之间划出明确边界,不容灰色空间继续存在。而真正保护每一位身为子女的公民人身安全和身心健康,更需要全社会为扭转错误育儿观念长期努力,充分讨论和深刻反思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