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孩子该学什么、怎么学？｜带着问题去读书
文｜谢康（作者为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实践者，北京博雅明悦学校校长，前戴尔全球商业数据分析负责人。北京师范大学生物学学士，美国马里兰大学环境科学硕士。）
父母如何面对不确定，孩子就如何理解不确定；父母还有好奇心，孩子就不会害怕学习；父母能在变化中保持勇气和创造力，孩子也能从中学会如何面对未来
《学习的进化：面向AI时代的全人教育》，谢康 著
AI时代教育核心是什么？
知识如何转化成能力？
[前记：当人工智能轻松给出几乎所有标准答案，教育的重点不再是“教孩子什么样的知识”，而是“教孩子成为怎样的人”。孩子该学什么、怎么学，才能在未来不被淘汰？这些问题已然成为AI时代教育的核心焦点。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探索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谢康和丈夫辞去工作、卖掉房子，从零开始创办了一所以“全人教育”为核心理念的学校。《学习的进化》系统梳理了谢康十余年的教育思考，以身心韧性力、文化思辨力、多元理解力、审美感知力、系统思考力、生活实践力、可持续行动力、人文关怀力八大能力模块为主线，将她和团队在真实课堂情境中不断试错、积累的教学方法和育人理念，转化为所有家庭都可以拿来就用的行动指南。]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AI时代学校与工业时代学校的差异，那就是工业时代的老师带着知识走向学生，而AI时代的老师要带着学生走向知识。
我常拿数学举例子，每个人在初中都会学习三角函数，学习开方运算，但在毕业后，很少有人会再次用到正弦和余弦，甚至连平方用得都很少。知识不常使用就很容易忘掉。如果你在学习的过程中，接受的只是老师教给你的某些做题的套路，那么这些无用的知识会在丢掉教科书之后的数年里从脑海中消失，但我们在探索数学过程中获得的能力不会轻易消失。比如，如何定义问题，如何寻找关系，如何验证一个假设，如何在看似无序的现象中找到规律。这样的思维能力，会伴随孩子的一生。
因此在AI时代，我们要着重培养孩子的能力，诸如自学能力、思辨能力、沟通能力、动手能力。知识虽然重要，但也只是一个副产品。坦白讲，让一个老师教会孩子如何自学，比教会某一个模块的知识要难得多。
过去，我们常听到这样一句话：“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说教育的方向是一条单行道，只需要考虑跑得快慢就可以了。但到了AI时代，赛场就好像是从跑道来到了旷野，孩子可以有很多选择。而且这个方向也不是由我们来定义的，而是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摸索和明晰的。
现在我们都拥有智能手机，可以很轻松地就获得诸如ChatGPT、DeepSeek这样的大模型应用，这些人工智能助手掌握着浩如烟海的知识与数据库，如果孩子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和能力，该如何驾驭它们，而不是被它们牵着走？
未来的社会将是一个信息爆炸的社会，一个人再聪明，所能掌握的知识也是有限的，只有拥有能力，才能在海量的信息中保持自我，乃至实现自我。
AI时代，更需要回归教育的本质。教育应该是让人成其为人的过程，是帮助每个人找到人生意义与方向的过程。落实到具体的教育实践中，那就是我们会给孩子足够的留白，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让孩子能够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要在旷野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并坚定地走下去，而不是在逐渐变窄甚至可能消失的单行道上拥挤与碰撞。你的知识再多，也多不过人工智能；你的体力再强，也强不过机器人。未来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否理解自己，理解世界，使用工具，做出判断，并在变化中持续学习。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许多人习惯于复制他人的成功之路。卷了分数，刷了题，考了高分，去了“985”、“211”，然后找个好工作。然而，时代在快速变化，新技术变革会带来失业，带来焦虑，带来迷茫，这条路未来还存在吗？或许注定会被人工智能的洪水冲垮？
在人工智能时代，当答案越来越容易得到时，什么东西依然必须由人自己长出来？
AI智能体可以帮我们查资料、写总结、写代码、画图，甚至在很多具体任务上比人更快、更准、更稳定。但它无法替代人去感受痛苦与幸福，无法理解自己、理解他人，无法在复杂现实中做出判断和选择。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AI时代真正重要的教育，是把孩子培养成一个身心稳定、能够独立思考和判断、懂得合作、愿意行动的人。一个人的方向感、价值感、责任感、创造力，以及他与世界连接的能力，不能外包，也不能下载。
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没有按照传统学科来展开，而是从一个孩子面向未来所需要的能力结构出发，谈八个彼此关联的方向，它们是：身心韧性力、文化思辨力、多元理解力、审美感知力、系统思考力、生活实践力、可持续行动力、人文关怀力。
这八个方向，并不是我凭空设计出来的。很多年前，我看到陶行知先生在1934年为淮安新安小学写下的素质教育大纲，其中提到“康健的体魄、科学的头脑、艺术的兴趣、生产的技能，以及自由、平等、互助的精神”。我当时非常震动，因为这些内容虽然写在几十年前，却依然准确地指向了今天教育最根本的问题。一个人首先要有健康的身心，才谈得上学习与成长；要有科学的头脑，才不会被表象和情绪牵着走；要有艺术的涵养，才能感受生活、表达自己；要有生活的技能，才能真实地安顿自己；要有自由、平等、互助的精神，才能在群体中与他人共同生活。这五条，穿越了时代，依然没有过时。
但我们今天面对的世界，毕竟已经和陶行知先生所处的时代不一样了。过去数十年，中国教育在现代化过程中大量吸收外来体系，取得了巨大成就，也在某种程度上出现了中国文化叙事接续不足的问题。因此，我们把文化思辨的内容放进来，并不是为了让孩子多背几句古诗、懂几个典故，而是希望他们能从自己的文化根脉中长出判断力，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靠什么理解世界，凭什么安顿身心。对应到本书中，就是“文化思辨力”。
第二个必须补上的，是“多元理解力”。过去我们还能假装世界很远，别人家的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今天，中国已经深深嵌入全球化进程之中，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变化，都可能通过经济、技术、生态、文化和安全等不同路径影响到我们。所谓多元理解力，并不是单纯指会说英文，也不是去过几个国家，而是能够站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角度去理解差异、理解他者，并与不同背景的人共同解决问题。
第三个新增的方向，是“可持续行动力”。过去几十年，生产力快速发展，也让我们深受消费主义的影响。我们习惯用分数衡量教育，用GDP（国内生产总值）衡量国家，用增长衡量成功，却很容易忘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即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人与环境之间的平衡问题。快速发展当然重要，但如果发展最终让我们失去与自然、与土地、与未来世代之间的连接，那么这样的发展就需要重新加以审视。因此，可持续行动力不是一句环保口号，而是让孩子在真实生活中学会权衡、选择和行动，理解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和更大的世界相连。
这样看，这八个方向就形成了一套更完整的能力结构。
身心韧性力是最内核的部分。一个孩子首先要有稳定的身体、心理和关系底座，才能承受失败、焦虑、孤独和不确定性。文化思辨力、多元理解力、审美感知力、系统思考力、生活实践力，则像几股彼此缠绕的力量，共同构成孩子理解世界、感受世界、判断问题、动手实践的能力。可持续行动力和人文关怀力，则把这些能力继续向外推开，让孩子意识到：我不是孤立存在的个体，我和自然、社会、他人、未来都有关系。
如果一定要用一幅图来理解它，这八种能力并不像平面上简单切开的几个扇形区域，也不是从第一层走到第八层的台阶。它更像一根光缆的横截面：中间有最核心的光纤，外面有彼此支撑、互相缠绕的结构，最外层还有与他人、社会的关联。它们并没有谁高谁低、谁先谁后，而是在孩子的成长中不断交织、互相滋养、螺旋式前进。身心韧性是内核，文化、科学、审美、生活和多元理解是支撑，一个人对自由、平等、互助的理解，以及对可持续发展的责任感，则构成他与自己、与众生、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们真正想培养的，并不只是在某一项能力上特别突出的孩子，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到了AI时代，这样的完整性会变得比以往更加重要。未来最有竞争力的孩子，应该是那些既能善用人工智能，又不会被人工智能牵着走；既能面对复杂世界，又不丢掉内心秩序；既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也能理解他人的有温度的人。
……教育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复制某一套课程表，而是家长是否重新理解了教育：孩子不是被送进某个系统里等待加工的对象，学习也不是只发生在教室和试卷中。只要家长的认知发生改变，家庭就可以立刻变成孩子重新连接世界的起点。
比如，身心韧性力绝不是单纯靠专门课程培养的。父母能不能少一点急躁，多一点情绪稳定？孩子考试不理想，家里给出的反馈是“完了，你不行了”，还是“没关系，我们看看下一步怎么办”？这本身就是教育。文化思辨力也不一定只发生在课堂上。一起读一首诗、看一块匾额、讲一个家族故事、讨论一个节日，都是在让孩子和自己的文化发生连接。多元理解力也不只是出国游学。看一部好电影，了解一个国家的人怎样生活，讨论一条新闻背后不同人的处境，同样是在练习理解差异。审美感知力可以从一顿饭、一片叶子、一束光开始。系统思考力可以从整理一次家庭旅行计划、分析一次消费选择、复盘一次亲子冲突开始。生活实践力可以从收拾书桌、洗碗做饭、修补一件东西开始。可持续行动力可以从少买一件不需要的东西、认真做一次垃圾分类、观察小区里一棵树的四季变化开始。人文关怀力则更是每天都在发生——父母是否认真听孩子把话说完，家庭成员之间是否彼此尊重，遇到分歧时是否愿意先理解对方，而不是急着评判和控制。
现在的教育资源已经越来越社会化、碎片化。围棋课、国际象棋课、烹饪课、博物馆课、自然观察课……各种资源都不难找到。真正稀缺的，往往不是“药”，而是“药方”——家长是否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阶段给孩子这样的经验，它对应的不是某项孤立技能，而是孩子完整成长中的某一部分。本书所提供的，也不是一堆可以照抄的套路，而是一种重新开方子的思路：看见孩子的状态，看见家庭的条件，看见身边可用的资源，然后因地制宜地把教育重新放回生活里。
所以，这本书对普通家庭最直接的意义，是帮助家长重构对教育的认知。父母不必等到教育改变、学校改变、社会环境改变，才开始改变孩子的成长环境。只要家长愿意先改变自己的想法和活法，家庭教育就已经开始变化。父母如何面对不确定，孩子就如何理解不确定；父母还有好奇心，孩子就不会害怕学习；父母能在变化中保持勇气和创造力，孩子也能从中学会如何面对未来。
说到底，要让大人先活出一种值得孩子学习的生命状态。父母相信什么，孩子会看见；父母如何面对世界，孩子也会模仿。我们如果希望孩子在AI时代不恐惧、不盲从、不躺平，那么家长自己就要先学会不断更新认知，先学会在现实条件中寻找可能，先学会用创造力和勇气面对不确定。教育最深的地方，最终仍然会回到父母的自我教育。
此时我们不敢说找到了终极答案，我们只是在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上，尝试抓住教育当中不变的东西，以不变应万变。希望这本书能对处于时代路口的家庭有帮助，让孩子们更“自洽”，能够“不卷也不躺平”地在未来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人生的意义。